桃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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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GO萨莫长篇】The Edelweiss——Chapter 7


Chapter 7. 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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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Chapter 6

最近工作忙得要死。珍爱生命,远离设计。


正文:

奥尔巴赫神父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他一手掐着腰一手捧着圣经,稍显佝偻的身体如今挺拔得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意味,就像是面对着亘古未闻穷凶极恶的亡魂。伊森纳修女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无言地提醒他面前并不是需要施以超度法术的对象,而是帝国皇室的安德烈斯将军。即使教会地位凌驾于皇权之上,身为圣地教堂的神父,也应该注重自己的言行。

奥尔巴赫似乎并不这么想。他站在台阶上,利用地形优势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碧绿的眼睛俯视着身材魁梧的安德烈斯,夜幕中松油火把的光辉照亮了他苍白脸庞上的皱纹。

“让我来猜猜,这次劳碌的将军大人又要带走教堂中哪位可怜的孩子?这里没有战犯藏匿,亦没有年轻的男性让你们抓壮丁,只有对主上的一片馨香祷祝。可怜见的,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抓住了那个飘来飘去的恶魔呢。事实证明我真的老了,如果你们早就解决了那玩意儿,哪里还有闲心来教堂闲逛,让它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炸掉奥地利子民日夜祈祷所向的神圣穹窿???”神父的肩膀剧烈颤抖,捧着的书本掉了下来,伊森纳急忙把它接住,放到了罩袍的口袋里。

“我想这之中应该有什么误会。”窘迫的神情浮现在安德烈斯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上,那样子看上去很是滑稽。如果不是刚刚为阿尔玛蒂安排教堂的病房处理伤势外加安慰哭泣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橙发小姑娘,伊森纳大概要笑出来。她现在的状态并没有比奥尔巴赫好到哪儿去,她双手抓住胸前的衣襟,以免自己也和神父一样失态,她的牙齿还在打颤。不同的是奥尔巴赫是因为愤怒,她是恐惧。

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做错了什么呢,伊森纳悲伤地想着,他和好心肠的萨列里先生一样,免费教孩子们弹琴,还会给他们唱好听的歌。在教堂里颐指气使的士兵们毫发无损,只有他像是刚刚从血池地狱中打捞上来一样,为何那恶魔偏偏要与大老远从林茨赶来探亲的他过不去。上帝呦,这个教堂的钢琴教师职位是真的被诅咒了。不能,不能再让这样的悲剧上演,再也不能了。

都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提出让他教课的建议的话——

不想再沉浸在回忆的噩梦里,她醒了过来。修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疲惫地往向窗外浓浓的夜色,大雨依旧倾盆如柱。初春刚刚绽放的白玉兰被骤雨蹂躏,过早地化为春泥,无声无息。

伊森纳修女是今晚教堂的守夜人。她困倦地倚靠在祭坛边,烛火忽明忽暗爬上她年轻的脸颊。睡意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恐惧不安涌上心头。一缕长发懒散地从头纱中倾泻下来,险些被一旁的烛火点燃。可怜的修女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将火星扑灭在摇篮里,她还在想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好一些了。

上帝保佑,她刚刚看到受伤的阿尔玛蒂之时几乎被吓死过去,彼时他被一个高鼻梁黑风衣的男子抱着,身旁是基列莱特与一位橙色头发的小姑娘,男人的脸色冷峻又难看,而姑娘们在哭。没有时间问什么细节,她急忙把他们带到休息室里,顾不上禁忌和一行人七手八脚剪掉了阿尔玛蒂身上血迹凝固的衣物。

她诧异极了,因为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虽然他呼吸急促,汗如雨下,时不时神经质般地自语着她听不懂的东西,好像在游历地狱。

如果真是穷兵黩武的天罚,请不要予以人民,战争机器面前人民永远是无辜的——主啊请您一定要聆听。

雨越来越大,雨点密集地敲到彩绘窗的声响激烈又刺耳,她从袖中掏出奥尔巴赫神父掉落的圣经,壮胆般地朗诵着马太福音,又被突如其来的雷声打断了思路,她恐惧地抱住脑袋蹲下身体,头纱险些脱落到地上。

如果尼尔斯还在,他还在的话——

又是一声春雷乍开,祭坛上的烛火闪烁不定,挣扎无果后无声地熄灭了。修女被拽入了黑暗的怀抱里,她忍不住跪到地上抽泣起来。

主啊,是我对不起您,我不该身体委以上帝,心里还在思念凡尘。是我之过,再不会了。

永远也不会了。

她泪眼婆娑地重新站起来,将烛芯剪了剪。火光重新跃动起来,将她清瘦的影子拖得好长。她放下剪刀和燃尽的火柴,孤零零地伫立着,任凭窗外雨声潺潺。

又是一声春雷。然而这次吓到她的不是雷声,是敲门的声响。

咚,咚,咚,沉闷而有韵律感。

我是不是太困了,可怜的小修女揉了揉眼睛。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持续不断,节奏性十足,在这浓厚的雨夜,不气也不恼。声音的主人耐心十足,仿佛不介意这样一直等下去。

这么大的雨,还会有谁呢,是谁来祈祷呢,他是来祈祷的吗,他是人吗。伊森纳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啊上帝,”她这样劝慰自己,“魔鬼是不会敲门的,对吧。”

这样想着,她缓缓向大门走去,影子被烛光切割出诡异的形状,好像她才是真正的魔鬼。

咚,咚,咚,叩门的声响依旧没有断绝,频率与声调亦是未变,与敲打在窗棂上雨点的声响一并构成了夜晚的交响。修女酝酿了下情绪,她听到了那执着之人的声音。

“抱歉深夜打扰,请问有人吗。”

伊森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梦醒还是耳朵出了问题,她急忙打开了门,看清了不速之客的模样。那人一头银灰色的头发已被雨水打湿,左肩膀的衣服也跟着遭殃,雨水顺着他瘦削的脸庞滴落到衣领里。他的脸色因为春寒料峭稍显苍白,嘴唇也微微颤抖,猩红色的瞳仁中满是不知与谁倾述的情绪。他放下左手的煤油灯,将雨伞收好,微微欠身为自己的唐突拜访行礼。

“晚上好女士,天气真的坏透了,粮食大概可以卖个好价钱。”他走进教堂,将油灯和伞放在玄关的桌子上,皱着眉头平静地说。

“萨列里先生,哦天,我真的没想到是您……这一点也不像您的性格。这么晚了,外面雨还这么大,您这又是何必?”伊森纳修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平日优雅谦和的乐师长如今稍显狼狈的姿态,斟酌着开了口,“您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忘在了这里,还是……有放心不下的事情?“

他整理衣襟的手停了下来,半晌他脱下湿透的手套叠起来放进口袋里,缓缓抬起头,火焰一般的眼睛古井无波:“二者兼有,女士。”

她看着乐师长安静的绕过自己的身体走向祭坛,他以前也在深夜来教堂祈祷过,但不是在这样的雨夜。伊森纳知道,这个男人是不喜欢下雨的天气的,虽然为什么她并不知晓。不过萨列里的到来让她很开心,毕竟不用再去一个人面对风雨交加的浓浓黑夜。

“我刚刚来过教堂,又随着安德烈斯将军回到了宫廷。”修女走到他身边,看着萨列里冷峻的脸颊被烛火照耀得更加轮廓分明。他没有祈祷,只是定定地看着受难的主将自己的故事娓娓道来。

“可是现如今您又回到了这里。您刚才说的二者皆有是什么意思?您遗落了什么物品,愿尽绵薄之力。”伊森纳问道,她将一条干爽的毛巾放到萨列里身旁的桌子上。

“我有三个问题需要解答。”他所答非所问,垂下高傲的头颅,凝视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请……请讲。只是我不确定自己可以给您一个完美的……”

“没关系,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无所谓对错,请不要紧张。”

这语气就像在和学生说话,伊森纳想。

“身为神职人员,您是否见到过作古之人又出现在世间的先例。”

“……”伊森纳长大了嘴,她不知道为什么萨列里先生要问这样的东西。就在组织着言语时,他转过头看着自己,不轻不重地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我向上帝祈祷愿见到恶魔,为何受到天罚的不是我,而是他人。”

”哦天呐……“伊森纳捂住了嘴巴,她感到面前的乐师长如此陌生。

“最后一个问题……”萨列里深吸一口气,安静地注视着修女的眼睛,“我在离开教堂之时被你们抚养的科尔夏小姑娘拦下说了几句话,她说并非像帝国士兵报告那样无人伤亡,有一个叫做阿尔玛蒂的年轻人受了很严重的伤。小姑娘说他有金色的长头发,眼睛是日耳曼人特有的碧色,他会和孩子们玩笑。他比之前任何一位音乐教师都厉害,他演奏的时候就如同音乐本身,他会给你们弹《费加罗的婚礼》,会教你们唱歌,还说要你们把歌唱给萨列里先生……”他说不下去了,伊森纳觉得自己几乎要被乐师长眼中的情绪燃烧殆尽。

“这就是我已经返回宫廷,却又在向皇帝汇报后执意回到这里的原因。”他伫立在穹窿下的身姿骄傲又孤寂,“我现在需要您回答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阿尔玛蒂,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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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荒唐。

萨列里擎着烛台,在黑暗无尽的走廊中迈步前行。窗外的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沙沙的声响就像是花苞在暗夜中绽放的低语。

这条路很长,萨列里觉得自己走了好久也走不到头。他怀揣着满心的憧憬和困惑跨过了漫漫长夜,谁也不知晓尽头是否是自己最想面对的结局。如果不是,他亦会泰然处之。岁月在他的脸庞留下了印记,用老去的代价交换理智与成熟。他早已强大到可以独当一面,无论是面对王侯将相或是平头百姓都游刃有余,谦和而不怯懦,坚定而不武断。

他早已不那么年轻了。

他在走廊尽头的门前站定,轻轻叩了叩,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如果只是阿尔玛蒂,我应该怎样解释呢。他想。正好宫廷里乐队缺少优秀的钢琴手,向他邀请,他可会愿意——啊,我在想些什么,他当然只是阿尔玛蒂。可是,如果他只是阿尔玛蒂,我又为何会站在这里。

为何。

世间不存在永恒的思念,不过是在时间的缝隙中偶尔留恋和回味而已。人总是要向前走的,什么时候都是。

现在也是。

他安静地推开了门扇。门的另一边,雨好像已经停了。

露水轻轻从树梢低落,敲打在石板上零星的吟唱是这场混乱交响最后的谢幕。夜已然三更,久违的月光从破碎云层后流淌下来,亲吻到金发上泛起的色彩让萨列里有些头晕目眩。

 

 

莫扎特刚刚醒来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仅剩的力气去思考自己是否还活着。如果死去,为什么周身的疼痛如此清晰,清晰到还不如直接死去更幸福一些,如果活着,为什么在盖着被子的情况下还是这么冷,比那最后的时刻,比在冻土帝国逝去的前一秒都要冰冷。

还是继续睡下去更明智一些。耳边的雨声渐渐小了,手掌上不妙的感觉让他牙关打颤。

要是能弹琴就好了,啊我大概真的是糊涂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然后用几乎被麻痹得不像样子的五感察觉到有人推开房门,慢慢站到了自己的床前。

“哎呀,”他用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强行开口,试图让声音听起来顽皮一些,至少别那么难过,事实上那声音又沙哑又急促,真的是难听极了,比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还要令人生厌。“御主,藤丸小姐,你是特意来给我送终的吗~”

那人任由他胡说八道无动于衷,静静地站在床前一动也不动,像美泉宫门前守卫的雕像。

也许这个笑话不好笑,他神智不清地想着,我都说了什么呀,小姑娘一定被吓坏了。

“别这么严肃啊御主,我很好,过了今晚就可以下床跳舞了。”他继续用难听得不行的嗓音胡说八道,然后强行抬起手臂去够立香的胳膊。

他只能抓住男人的大衣角。

状况有些超出自己的预期,他费力地偏过头,挣扎着睁开眼睛,来人的轮廓模糊得不行,但是莫扎特可以分辨出这人不是御主。

这个人他是熟悉的,他想念了许久,尽管没有抱着可以再次相见的奢望。

本应在今晚之前都可以结束的,为什么。

他强行撑起身体,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仰视着面前的人,一如他愣愣地凝视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亦悲亦喜,满腔的情绪不知从何处发泄。他死死地盯着自己,就像是在注视着博物馆的玻璃屏障另一头流传千年的古琴。

自己被萨列里找到了,又一次。

“哈……你变成这个样子了啊。”不知过了多久,莫扎特先开了口,他用难听至极的声音说着,还没来得及扯出难看的笑容,萨列里的气息裹挟着雨的味道在下一秒包围了他。他的大衣是湿润的,火热的体温簇拥着自己蒸发出来,初夏的萨尔茨堡也是这样的温度。

这个世界是冷的,然而萨列里是暖的。他的双手环上萨列里的肩膀,顺便帮他抹去颈边的雨水。

我们一直在错过,且每次的离别与重逢都如此相似,令人感伤。如果这就是死神的安排,我愿赌上生命将他连同光阴一起愚弄到底。可是啊,可是,不管在哪个世界,在哪里,在什么样的时刻遇见你,我都感觉到很安心,安心到想就此睡去。

他这样思考着,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快乐地闭上眼睛。

我还活着,而且是清醒的,请务必是这样。

“阿玛德乌斯,”当月光照耀到乐师长的脊背之时,他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萨列里如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深沉痛苦地看着他,浓烈的情绪穿越过荣光与孤独漫溢的岁月倾泻而出,他从来无所畏惧。“我曾向上帝祈祷,如果能够再见到你一面,愿将自己的灵魂献给魔鬼。我从来也不会做这么随性的事情。这仅有的一次好像伤害到了你。是我吗,是我伤害到了你吗,阿玛德乌斯。”

我一直在对这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抱着不切实际的怀疑。你是否也是真实存在的呢。

可是你就在这里,我可以感受得到。

“啊啊,你又在想那些乱七八糟没有用的事了。”他眉眼弯弯笑着,重新充满生机的碧绿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清丽的光芒,“如果我告诉你,自己是为了将你的灵魂从魔鬼的爪牙中解脱而出现在你面前,你是否会向从前一样,怪我贪婪又任性。“

“我亲爱的,安东尼奥·萨列里。”


这图很值得纪念,因为这是我用procreate完成的第一幅成品彩稿。强行用厚涂软件画平涂我真的尽力了Orzzzz

【FGO萨莫长篇】The Edelweiss——Chapter 6. The Requie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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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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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Chapter 4

Chapter 5

长篇写了一半多两位男主角还没有什么像样的对手戏,也是没谁了。以及好像一章比一章长了,好累。下章写少点吧。

想看他们亲亲抱抱举高高。

请注意,本章含有一定的血腥残暴描写和角色伤害内容。对此有不适者可以选择不阅读。

就说没有分级制度很麻烦。

 

正文:

 

初生之时,便是一片混沌。并非灵活的有机体,亦非永恒的无机物。

我没有像样的容貌,是命运三女神的柔荑将五官肆意的揉捏,于是我变成了那个男人的样子。我比他成熟,亦比他苍老,猩红的瞳孔抛弃温情,银灰色的短刘海甚至来不及吻到眉毛。不同于他,身份显赫,美名远扬,可以在皇室的宫殿里自由放歌,那是人间至高喜悦,我只能缩在角落里腐烂发臭,隐入黑暗中,消失在灵魂深处。

我没有自己的情感,是撒旦与我耳语,告诉我要憎恨,于是胸腔中满是复仇的烈焰。这份憎恨从何而来,满腔的怒火又是为谁,无人知晓。心在哪里,飘向何方,一如无根之水没有源头。我配拥有心吗,我该拥有吗,我到底是谁。

我没有自己的人生,我是人吗,我拥有人类的外表,也许模样尚且过得去;我拥有人类的部分情感,傲慢、自负、嫉妒、憎恶、杀意——啊啊,将人性的美好握在掌心里揉捏,毁灭,挫骨扬灰,真是快意十足!是了,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如此美妙,如此美妙!

我不知自己何时诞生,源于何处,又要走向何方。我从黑暗中迈出脚步,剥开罪恶的迷雾前行。破坏是我的拐杖,杀戮是我的明灯。饮尽鲜血,甜美又痛苦,润泽了我的咽喉,歌声在炼狱里也不曾断绝。

是谁啊,是谁将我变成这幅模样!生于地狱,出于污泥,长于恶意,只能成为那个男人的附属,他的影子,他的不祥之物,现如今连消融他的资格都失去——我就是他,他即是我,我们本是一体,我们就是一人。

是谁,是谁将我变得如此狼狈,成为街边老鼠,成为涸辙之鲋,成为孤魂野鬼?!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沃尔夫冈·阿玛德乌斯·莫扎特。

啊,是了,莫扎特,神之爱子,为音乐而生的你,不应该属于人间的你!

我模糊的轮廓因为你,我无穷的憎恶来自你,我失落的人生源于你;是你让我默默无闻,是你让我满腔怒火,是你让我身败名裂,是你让我一无所有。可恶的莫扎特,美妙的莫扎特,神域的莫扎特——我要向你复仇。看见这燎原的利刃了吗,那上面淬着的毒药是对他的中伤,对你的毁灭,当它侵犯你的身体之时,你会发出怎样动听的绝唱?

 

我在安魂曲的旋律声中踹开教堂的大门。你在这里,我感知得到,你就在这里。真想把你的内脏也掏出来和那些贵族一起放到地下室里,然后再慢慢看着他们腐败——不,也许吃掉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执念了许久的人啊,阿玛德乌斯,就端坐在圣坛中心的管风琴之上。他双腿交叠,脚尖翘起又落下,轻快得宛如前去度假的旅人,殊不知旅途的终点是地狱。他一只手愉快的打着拍子,使魔环绕在身边,奏响阿瓦隆的圣歌,另一只手无聊的卷着头发,慵懒又任性。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好像恭候多时。

史蒂芬教堂的所有管风琴都在鸣奏低沉冗长的弥撒,是他的安魂曲,夺走他生命的旋律,他毫不在意,置身事外。音乐之声萦绕整个教堂,是圣母垂下的眼角,是耶和华献祭的苦难,是不盈一握之迷茫,是内心深处孕育的邪念。

《Lacrimosa》——

阿玛德乌斯。

“你这恶魔,是故意用安魂曲把我从音乐大厅召唤至此地的吗。”教堂的色彩斑澜旖旎,祈祷的长凳上坐着几只天使使魔,空间不稳定的扭曲着,只有他是不变的。

他摆动的手没有停下,管风琴的声响绵长不断绝,这是他在临终前送给我的旋律,曾经。

“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半日游可是愉快?”他拢了拢头发,交叠的双腿换了下位置,轻飘飘的说道。“在维也纳到处捣乱的灰衣男人,听到这个触霉头的绰号我就知道,一定是你。这可真是有趣。”他保持着优雅端坐的仪态,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冰冷。“恶魔竟然称呼别人是恶魔,虽然你说的没错。我变成英灵后,见到的萨列里是混合的灵基,与你,‘灰色的男人’。我生前见过你,将死之时又见过你,变成英灵后又要面对你,你还真是像粘在墙上的屎一样抠都抠不下来,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

音符构成的魔力光子在他的颈边炸裂开来,我摆弄着燎原之刃化成的提琴奏响了死亡的圣歌。要耍嘴皮就趁这一会儿吧,神之爱子。我要把你的手剁下来,再把你的身体切成碎片放在皮箱里。

看啊,他多么脆弱,不堪一击,像破碎的雪绒花。那高傲美丽的头颅就这样轻松被我的旋律斩断,从高处跌落了下来。他的手也一并松开,指挥棒掉落在巴洛克瓷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金灿灿的脑袋与他的身体溶解在落日的光芒里。

使魔还在喋喋不休地吟咏,管风琴的交响依旧回荡在大厅里,献给地下的亡魂。

又是一击满载华丽乐谱的术式,清脆作响,如鸣佩环,炫美夺目,只不过被击中的是我。可恶的莫扎特——我几乎匍匐到地上,飘忽的身体片刻间显现出了人类的形态。我无法再维持半灵体化了吗。

“你还没有意识到啊。”他毫发无损缓缓走来,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另一只胳膊慵懒地环住腰身,歪头轻笑着,嘴角勾勒出一丝无比嘲讽的笑意,在西山日暮中显得深邃又诡谲,看得我真想立刻冲上前去把他撕成碎片。“史蒂芬教堂是维也纳的圣域,这里有魔术师阵地做成所需的灵脉。”他轻轻挥了挥手,一只使魔捡起遗落的指挥棒漂浮着递给了他,还轻巧得打了一个转。“这儿已经被我临时改造成了结界。虽然是个不入流的魔术师,阵地做成什么的还是不在话下。我可不想让魔鬼的血液污染祖国的净土,更不想给可怜的神父修女们添不必要的麻烦。”

“你的魔力几时变得这么……难缠!”我挣扎着摆脱了乐谱的束缚,飘到皮尔乌拉姆的讲道坛上,倚窗眺望人手握刻刀,平静又嘲讽的看着我。

他的刻刀可以雕琢出隽永的救赎,我的利器甚至连复仇都无法做到。

“哎呀呀,轻敌可是不好的呐~~顺便可以不要用他的声音和我说话吗?”他嘴里哼出愉快的调子,大概是《Kyrie》的变奏版。他怎么敢把献祭自己生命的曲调演绎得如此愉快?我听不明白。“在shadow border上那次是我大意了,你就那样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冲过来,是谁都会愣住吧,还顶着他的脸。而且——”

他撇了一眼燎原之刃,就逃避般的移走视线,高挑的身体精灵一样消失了。

我飞下讲道坛,他逃到哪里去了。

不,他不会逃走的,他的使魔还在这里,手里各执乐器,演奏着《Rex tremendae》,我能听见地宫里那些冤死在历史浪潮中的尸骨蠢蠢欲动的声响。使魔自由又秩序地飞翔着,像广场上的鸽群喧闹又无聊,为什么人类会喜欢这样毫无意义的东西,都杀掉的话世界会安静许多。

一切都寂静下来的话,就好了。

“你要知道,这里可是维也纳啊。”飘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该死!我险些被音符的魔术击中,勉强着躲过去,维持着灵体的身型飘回到空中,好极了,那里有好几只使魔在等着我。让我猜猜,接下来你们想给老子演奏什么狗屎的篇章呢?!

神之子用指挥棒顺着管风琴的节奏拍打手心,踱着灵巧的步子向我走来,金发折射的光芒煞是耀眼。他抬起头,眼角笑意盈盈,瞳中没有情绪,像是要讲述一个剧情悲惨的故事,而他恰好是置身事外者。“我确实是个末流的魔术师,无论身前身后皆如此,还是当音乐家更适合,但是维也纳可是我的主场。更何况,按照大圣杯的意志,你是绝对无法打败我的——”他的眼神骤然凛冽,使魔讴歌着向我扑来。

它们连头都没有,是怎么发出唱诗班的声音的?我嘲弄自己,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还要思考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我将手中的利刃化成提琴,沉眠的音符击中的使魔的身体,就像它们的旋律击中我一样。

至高之神是不会垂青凡人的,神明不会怜悯人类。

我倚靠在新城祭坛的边缘,夕阳的余晖正好可以落到脚尖。大概已经没有多少魔力供我维持灵体了。不行,还没有复仇。我看向前方,他浑身都沐浴在光辉里,多么耀眼啊,耀眼到想将他彻底毁灭,在炼狱里哀嚎挣扎,无法逃脱出痛苦的轮回。

“是了,在音乐的领域你无法打败我,因为人们都是这样说的,对吗。流言构成的恶,就应该像无脊椎生物一样淹没在尘埃里。对付你我一个人就足够了,卷进更多的人进来毫无必要。这个阵地就是你的坟场。”他抚弄着贴近耳边嬉笑的使魔,快乐地嘲弄着,自信满满又咄咄逼人,“人们是怎么造就你的呢,他们说你是庸才,你是凡人,你嫉妒我,因为你永远也不会超越我。你就是这样出现的吧,在淤泥与欲望杀戮中诞生,只能依附于萨列里存在的比厕所里的蛆虫还令人作呕的人心深处最下贱的恶意——“他像是压抑了好久一样喃喃自语,到最后的语气有些变了调子。

他诅咒的不是我,他诅咒世人。

”你去死吧,去死吧!!!!“可恶至极的莫扎特,我召唤出使魔,子弹穿透了试图保护主人的天使身体。他淡定地用魔术勾勒出法阵,教堂里圣歌的乐律高亢起来,音符倾泻而出,奏响安魂的冥想,是埋葬的旋律。

身体已然溃不成型,我是你的死神,为何我无法打败你。

“啊啊,别那样看着我,不光你想要杀掉我,我看你不爽也已经很久了。”他露出了天使一般的笑容,说出恶魔一样的话语,“让你永远消失掉,使命就完成了。我可以回去和御主继续冒险,而他也可以自由的活着,一直到这个世界终结。一无所知最为幸福,你也是这样认为吧,垃圾先生。”

“而你已活了太久了,就在这里沉睡吧。”

“晚安。”

“至高之神啊……”我拼凑起临近崩溃的身体,不行,杀掉你是我存在的意义,怎么可以被你杀死。我一定要,一定——

他笑容满面,眼角都是幸福的神色,满是回忆与憧憬。这一刻的他无疑是幸福的,大概是在做着一切皆大欢喜的美梦。

“我是个人渣,连死神也曾经愚弄。所以啊,请你聆听吧,”管风琴更加嚣张了,连带着他的动作和笑意,“这是献给死神的……哎……”

——!!!

幸运之神一直是眷顾于我的,从前与现在都是如此。

他的身体突然站立不稳,空间动荡摇摆,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样几乎就要倒在地上。

“不行,你们……不要,快走开!”动人的音色消逝在他的指尖,神色由刚刚的游刃有余变为慌乱不安,他紧张地抱紧双臂,颇有几分神经质。我可以听见渺远的人声从另一个次元幽幽传来,是帝国士兵的脚步和交谈声。对此我太熟悉了,这些年来一直在和这帮鲁莽又胆小的蠢货打交道。

让我猜猜是怎么回事儿,这个阵地是用他自己的魔力和生命做成的,而收到命令前来守卫的士兵们毫无章法,在现实的教堂里肆意搜查,破坏了血肉搭起的堡垒,伤害到他的精神和肉体。

天无绝人之路吗,真是好极了,时来运转不过如此。阿玛德乌斯,这样你就可以去死了。

“至高之神啊,”我蹒跚着靠近他,即将毁灭的临界点甚是刺激,“请赐予我怜悯——”

黑色的浪潮吞噬了身体,他无力躲避,还来不及震惊就溶解在永远也化不开的噩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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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事情需要解决一下。”立香呆呆站在剧场外面,萨列里正在与帝国士兵交涉。他有些不悦,让音乐家和小姑娘去对付未知的怪物,这样的行为很说不过去。

“好的萨列里先生,真的很抱歉,事情已经派人去汇报给皇帝陛下和主教大人了。您知道,这之前教会已经祈祷了好多次,甚至连罗马那边也派人过来净化,但是——”

“人之常情,谁都很后怕,请不要在意。”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士兵们远去,他的目光低沉又深邃,“主啊,如若是因为祈祷,请您降罪于我就好,与他人何干。”

已经够乱的了,这里也好,一切都是。

“那些被踩踏的人们可以得到救治吗。”立香远远地看着萨列里有些寂寥的背影,小声问着福尔摩斯。她大概是知道结局的,只是不愿面对。

“御主,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侦探抽着烟所答非所问,立香有时觉得他真的冷血。“那个灰衣的魔鬼确实给人群造成了很大的恐慌,但是你见它对谁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吗。”

“哎?”

福尔摩斯摇了摇头,“我们的攻击对他是无效的,但是并不见他刻意去伤害谁。他更像是在彷徨的寻找着什么。”

“你一直在叫它灰衣的魔鬼……是指……?”

侦探点点头,眼中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深深地抽了一口烟。

“圣杯分离了萨列里和灰衣男人的人格,但是它还是存在着。人们没有污蔑他,他一直是萨列里本身,广受爱戴和敬仰。但是啊,御主,你还记得我的话吗。”他老鹰一般的目光锐利起来,“流言是不灭的。它与他分离,但是它不会消失,它一直都在,它如影相随。”

“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您一直都很敢想,但是如果那就是萨列里先生的另一个人格的话——”

“它不是萨列里,它是流言,它连从者都算不上,你一定要记住,亲爱的藤丸小姐。我之前也不敢确定,但是在看到那东西不敢接近萨列里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莫扎特先生对圣杯许愿过,‘他不会受到流言的困扰’,任那东西再强,也不是能和圣杯对抗的存在。”

“现在的状况是不是很糟糕,”立香几乎要躺在地上装死,“通讯器联系不上马修和莫扎特。如果它是人们口中流传的杀死了莫扎特的人的话,他岂不是很危险?”

“是的,”侦探放下烟斗,“对于现在的我们——”

福尔摩斯话音未落,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半个城市的人们几乎都被惊醒。立香吓得打了个哆嗦,她本能抓住福尔摩斯的大衣,“又……又怎么了?今天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被折腾死在这里吗?”

“是史蒂芬大教堂。”通讯器被开启,立香听到了达芬奇的声音,她向远处望去,那灾难降临的声音正是教堂的哥特式尖塔被什么东西轰掉倒下发出的。剧院的风波未平,教堂的风波又起,撤离出来暂时无恙的人们开始躁动,有些孩子扑进母亲的怀抱痛哭失声,质问着上帝是否已经抛弃了维也纳。男人们有的抱住妻儿轻声安慰,有的贵族绅士则对着皇家卫队大呼小叫,叫嚷着刚刚你们做了逃兵,如今连神域也不想守护了吗。可怜的官兵们只好上前解释说剧场出事后早就有军队去驻扎守护教堂了,现在应该开始了搜查,然而面对愤怒的人群也显得有几分单薄可怜。

“达芬奇亲,那不是马修和莫扎特去的地方吗?”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她有些睡眠不足。“所以你还在想什么呢,御主。”达芬奇焦急地说,连戈尔德夫都忍不住抢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的人绝对不能受伤啊小姑娘!”

“走了,立香。”福尔摩斯不顾身边市民们惊讶的眼神牵住了立香的手,在少女的尖叫声中向教堂飞奔而去,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一旁的萨列里打声招呼。

“上帝呦——”孤独的音乐家望着侦探和少女匆忙离去的背影和尖塔倒塌升起的浓烟滚滚,震惊而无法自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闭上眼睛将十字架放到唇边祈祷了一会儿。

夜幕已经临近,早春的空气渐渐冰冷。他又犹豫了几秒,最终放下手中的圣物,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朝着教堂的方向迈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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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这可真是……太卑鄙了……”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无力地护着腹部,从嘴里流出紫红色血液,拼命保护了他的使魔们折断了翅膀倒在脚边。“果然电影里……说的都不错,”抬起胳膊抹去嘴角的血液,本就苍白的肤色变得更加病态,他勉强支撑起身体试图站起来,“所谓保护主角的人都是在关键时刻……咳咳……坏事的呐……”

在他的领域音乐无法击溃他,击溃他的是利器。

这可真是奇妙,我想。仅仅是趁着刚刚结界破坏的缝隙用燎原之刃划破了他的手臂,就让他痛不欲生。我俯视着面前徒劳的神子,打量起手里的武器。

阿玛德乌斯,你是一切的开始。他们说,我嫉妒,我残害,我杀戮,我疯狂,我该死。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知道,我没有生命,这些东西幻化成的产物是我,承受这一切言语的都是他。

他真的做了那些不可饶恕的事情吗,我也不知道。啊,他们说是那就是吧。我只要负责履行这些诅咒就好。这利刃的指向是他,杀害的人是莫扎特,只杀死你一人,你一人。

将你毒杀,让你一刻不停的工作直至死亡,悄无声息的抹去你的荣誉,只有你能深刻的体会到这把匕首带来的痛苦,你一定要好好享受。

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杀死你,你,你,你,你,你……只有你。

这把利刃要杀死的人,只有你而已,阿玛德乌斯。

是啊,如果没有你,他也不会莫名其妙的承受那么多不白之冤,也不会有我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一切痛苦的根源,不都是因为你吗?他们都说是他杀了你,并没有,是你杀死了他!!!

那么你也应该是痛苦的终结者。

我狂笑着揪住他的头发,他挣扎着推开,“别碰我,你这肮脏的……”他踉跄着支撑起身体,默读古老的咒文。结界已然不稳,也没有了足够战斗的使魔。我轻易地躲过,魔术击中了托比亚斯的祭坛画,主教的脸颊斑驳脱落,仿佛在责怪面前不谙世事的孩童。

真是讽刺,刚刚还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你,现在低贱得像一只爬虫。可笑。我隐没到他的身后,燎原之刃钉进他的肩胛骨,他痛苦得再次跪到地上。于是我掐住他纤弱的脖颈,把他提了起来。

“你永远……咳咳……也不会成功……”他用眼角不屑地睥睨着我,我掐着他脖子的力道重了些,就这样掐断的话,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呢。

“他没有害我,我也没有害他……他没有想过,我也从来……咳咳……没有……想……啊……啊!!”

他好吵,我想,所以我把利刃刺进他的大腿。他痛苦到哭出来,泪水滴落到我的手臂上,穿透浓浓的黑雾归于大地。他大口大口地吐着破碎的脏腑,扭动着的身体像搁浅的飞鱼。

“你也好……安度……西亚斯也好……”他仍不肯罢休,试图用最后剩下的力气握住我的手腕,只能抓住空气,最终还是无力地垂到身体两侧。他不肯止息,那张可恶的嘴还在絮絮叨叨,即使血污不断涌出,连我这种常年和老鼠垃圾打交道的人都觉得恶心。

但是很美,这样的他最是美丽。

“你们……都是失败者……我永远也不会,不会变成恶魔……我是……啊……我是莫扎特……他也不是……凶手……凶手是你……是他们……他是……”

啊,无法忍受了,真是聒噪,干脆直接毁掉你。这是我的使命,而且没有了他的阻挠,过程会进行得愉快而没有罪恶感。

“他是……萨列里。今后一直,一直都是,一直。”他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突然精神抖擞,修长的手伸向虚空里,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于是我把利刃插进他的左眼球,漂亮的反射出傍晚维也纳橙色天空的眼球。那里到底埋藏着多少乐谱和星星呢,都破碎掉了。

这下很奏效,他难过得连尖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扭动着伸出手试图拔掉利刃,却在碰触到匕首时被火灼伤一般疏离,真是好玩极了。这种求死不得又挣扎不能的样子,是我最愿意看到的美景。

“御……御主……藤……”他竟然还有力气说话啊,唇齿间挤出破碎的语汇,喑哑的声线细微渺小,迷人又美味。不知廉耻的神之爱子,死到临头竟然指望一个小个子的东亚女孩救你。他似乎又在喃喃低语着什么,我贴近他的脸颊想要聆听,他本能的因为厌恶躲开。这家伙竟然敢回避,竟然要反抗你的死神,以为如今的你还是高不可攀的神明吗?看看自己吧,不过是被拉下神坛坠入到污泥中受尽屈辱的可悲凡人罢了,你这蠢材!燎原之刃又刺进他的左臂,他终于不动了。

五脏六腑都被诅咒搅碎,他唇齿间与衣领全是暗红色的血迹,是毒药的魔力,真是奇异的恩典。折磨英灵很好玩,如果是人类应该早就死了。我抬起他的下巴,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金灿灿的头发失去了光芒。鲜血从空荡荡的眼窝不停涌出。上帝啊,主啊,感谢你们。我在圣堂里放歌,神域的空间里全是胜利的喜悦,连地宫里沉睡的尸骨与内脏也开始歌唱凯旋的弥撒。我容光焕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最富有活力的时刻。我有那样的光阴吗,我享受过青春的时间吗,都不重要了,因为我已经体会到那欢愉的生命。

就是现在,毁掉你,我要毁掉你,阿马德乌斯!提着他的双腕,细得惊人的骨骼被肌理包围,柔软的血脉还在倔强流淌。我将他按到圣坛之上的玫瑰窗棂,圣母的纯洁将见证献祭的永恒。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低垂着头,金发散落在脸颊。他微微动着嘴唇,落日的余晖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将身体勾勒成缤纷的颜色,宛如圣子降临。

真丑陋啊,阿马德乌斯。我将他的头狠狠撞向玫瑰窗,额角渗出鲜血,病态的肤色上点缀了早春花朵的颜色。不行,他还是不够美丽。我揪起他漂亮的金发,一遍一遍将他的额头撞向已经露出利刃的彩绘玻璃。皮肉被切碎,右眼皮被割开露出碧绿色的眼珠,脸上已满是红色,雪白衬衫早已被血液染透,就像他演出完毕之时那些狂热的恋慕者献上的火红玫瑰。

这次的花朵是由你的死神献上,并用你的血浆浇灌而成的,喜欢吗。

你无处可逃,这被钉在华丽背景板上珍贵又诡异的蝴蝶。

来吧,是时候献祭了。我舔了舔嘴唇,爆发出宽慰的大笑,快乐地举起燎原之刃。

好疼,好恶心。

毁掉你。

身体好冷。

阿马德乌斯,毁掉你。

什么都看不见。

你的名誉。

耳朵也听不见。

你的曲子。

身体像是被撕裂般。

你的才华。

谁来,救救我。

你存在的证明。

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你的一切!

萨列里。

 

萨列里——

 

当福尔摩斯带着立香和马修一脚踹开使魔守护着的摇摇欲坠的大门,冲破音乐形同虚设的结界之时,正好可以看见怪物迎着维也纳傍晚的最后一抹血红色余晖,把诅咒着彼此的利刃刺进神子的掌心,连圣母玫瑰窗也被贯穿,发出玻璃破裂时特有的清脆声响。七彩的碎片如蝴蝶翅膀的粉屑簌簌散落下来,被末日的光芒折射出绚烂的颜色。

玫瑰窗割裂的色彩晃进立香瞳孔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过于喧闹,她的耳边尽是盲音。是音乐家的手啊,她想。她见过那天才的手指在乐器的表面跃动,执起随便什么样的笔都好在纸上刻画出音符轨迹,他这么做的时候,世界都是安静的,万物屏住呼吸,一起见证伟大艺术的诞生。这样的一双手应该是被珍惜的,它们值得随时迎接亲吻与赞美。

脸颊发烫,有什么东西从眼眶中要流淌出来。

怪物的狂笑声伴随着的是阿马德乌斯绝望的惨叫,那声音太过凄厉,好像连希望与灵魂也一并被搅碎,深埋在墓穴的泥土深处。立香被唤回了神智,她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捂住了嘴巴也无济于事,破碎的叫喊还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与怪物的狂野神子的痛呼混合在一起,将维也纳的纯净圣殿变成了地狱的最深处。

他不应该发出这样的声音的,他应该是一直都是快乐的,他的声音也应该如乐器般动人悠扬。

身旁侦探看起来比她要冷静,甚至不忘了回头把大门关好。贴身不离的烟斗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去拣。展开周身由魔力做成的镜片,调成没有阴暗可以生存的角度,冲向束柱缠绕的八角形肋拱顶端,那里是他不想面对也必须去面对的场景。

马修没有去搀扶瘫坐在地的御主,她咬住下唇,一语不发地拿起手中的盾跑向圣坛的方向。带着眼罩,立香无法知晓此刻少女的情感。不行啊,我必须要站起来,我是御主,我的从者受伤了,他需要我。

“达芬奇亲,”她缓慢地直起身体,通讯器的显示屏被接通。万能之人小小的身型出现在眼前,她抿着嘴唇,神色可怖。“请帮助我,”少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事情有些糟糕,我想自己大概需要一些生命去修复莫扎特的魔力。”

“立香。”达芬奇的声线严厉起来,“请你冷静一下头脑,扶住你身边随便哪个能扶住的东西,深呼吸三下,然后慢慢说你想说的东西。”

“我想自己大概需要一些魔力去修复莫扎特的生命。”

“好极了小姑娘。”她柔声说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请你千万不要恐惧,就这样前往你该去的地方吧。”

她抬起头,迈开还有些瑟缩的脚步,正好看见福尔摩斯踩上束柱的棱角,修长有力的双腿借助反力冲向一旁的圣像,魔力的绛蓝色照亮了大衣的褶皱,周身的镜片在夜幕后降临的烛火中闪闪发亮。他没有犹豫,果断的开启了宝具。

“这是自然的,我的朋友。”他端坐在魔力组成的虚数空间里,语气冰冷,优雅万千。“阳光下的罪恶是无所遁形的,夜晚的星光中也是,必将消失,这就是属于你的真相。”

暴露在裁决者灵子光芒中的灰色男人周身黑雾破裂开一些,露出少许他本身的模样。他停止了愉悦的呐喊,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诅咒。他急忙用双手捂住分崩离析的脸颊,身形开始逐渐溶解。已然失去意识的魔术师没有了支撑的力量,从高处的神域跌落下来,金色的头发迷离橙色的烛火,像堕天的法厄同。

裁决者眼疾手快冲下去接住了他,他们滚落到地上,风衣带起一片尘埃。侦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到身后一阵阴冷。

“冥顽不灵。”他抽出手杖。

“离他们远点,你这卑鄙的,不该存在于世的家伙!”是盾之少女带着哭腔的呐喊。福尔摩斯皱起眉头,这样恶毒的字眼他未曾从马修的嘴里听到过。她很难过,她感到痛苦,护目镜中都是泪水,只能看清怪物的轮廓,但是她不想把主动权交给这个东西,这个令她无比厌恶的东西。

“好好看着吧,这守护人理的盾牌,绝对不会输给你!哪怕这是,现为脆弱的理想之城!!!”巨大城塞组成的结界浮现在肋拱之下,弹开恶魔的利刃,守住了侦探与音乐家的身体。已无法维持虚像的恶魔被震得后退了几步,靠在恸哭的圣像上喘息。他的状态和举止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莫扎特先生!!!”立香跌跌撞撞的跑到侦探身边,她强忍着恶心与恐惧蹲下身体,音乐家眼眶空洞,裸露的皮肤被喷溅的血液沾染得肮脏不堪,呈现一种死灰般的病态,身体上的伤口有部分已经凝固,那双奇妙的升华了艺术界的手还在不断涌出鲜血。他僵尸一般动也不动,福尔摩斯试了试鼻息与脉搏,还有细微的跳动——他还活着。

他看上去已经死了。

立香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莫扎特的手上想为他止血,被达芬奇大声喝止后才想起来自己身为御主可以用魔力疗伤。她边流泪边勉强着说出治愈的咒语,魔术师的脸颊与身体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手上的重创也渐渐消失了。但是他还是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刚刚长出的眼皮没有一丝跳动,身体比巴洛克瓷砖还要冰冷,金发舒展得像欣欣向荣的女贞树,他此刻安静得像教堂里守护长眠者的天使雕像。立香俯下身抱住他的肩膀,她抽泣着耳语,多希望此刻他可以一如往昔给自己讲下品的笑话,也许更下品一些她也可以接受,她觉得自己可以讲100个还给他。

马修最后的一击挥破虚空,灰色男子的身体消失在黯淡的烛光里。她用盾强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微微发愣。这东西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难对付,大概是因为在他们到来之前阿玛德乌斯已经给予了它重创。但是……想到刚刚看到的东西,马修不禁脊背发寒。必须要告诉master。

她刚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阵急切的脚步声。

随着莫扎特失去意识与怪物的离去,这个教堂的结界也完全破碎掉了,帝国的卫士们从迷失的世界里回到了现实,他们一头雾水的徘徊在另一个空间里许久,如今与立香仅一墙之隔。

“这可真是不妙,”福尔摩斯把莫扎特扛上肩膀,“御主,我们快跑。”

“快跑?”她红肿着眼睛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裁决者,有几滴泪水还挂在腮边。

“当然。”他敏捷地跳上教堂的中央隔断,语气温和又坚决,“士兵看到国家的圣堂变成杀戮的地狱,现场只有我们,附带着还有一个死去五年的天才音乐家,这已经不是留在现场的犯罪嫌疑人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前辈快走。”马修一句也不想多说,她一手揽住立香的腰,跟着福尔摩斯跳上玫瑰窗破裂的洞口,窗外的气压很是沉闷,有股泥土压抑的味道,大约要下雨了。她抱着立香从繁复精美的石棂窗一跃而下,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她的思绪一刻不停,一定要告诉立香,刚才接近那怪物之时,他的身形逐渐清晰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脸。

令她惊讶的是那双眼睛,猩红如宝石的眼睛,几乎与萨列里一模一样。

 


我cp结婚啦。萨老师没来得及画但是花已经送出去了(其实在画别的系列的萨老师www)一张维也纳花仙莫一张中华莫。我很喜欢康乃馨这个设定,是炙热的爱。

【FGO萨莫长篇】The Edelweiss——Chapter 5.

写在前面:

故事是fgo背景不是历史向同人。这里萨列里和莫扎特两人设定是没有妻子儿女的。虽然一把年纪了不结婚很奇怪,但是作者笔力不够。并非直腐癌要求两人必须没有婚姻,而是以作者的文力,实在无法描绘出“两个男性在有妻有子家庭生活和谐美满的条件下跨过历史滚滚洪流与光阴还一直爱着彼此牵挂彼此”的梦幻剧情。现实生活中或许有吧,但是作者的人生阅历实在有限,既没有自己亲身经历过,也没有阅读过这类的写的很详实很优秀的作品。而且这一对我萌的也仅限于fgo背景下,历史向没有想过。

故见谅。

 

前文链接: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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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Chapter 5. Before The Approaching Storm

多久没有看到这样灵动的生命呢。我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绕过叫卖番茄的日耳曼妇女。皮鞋踏上石板路的触感有些硌脚,不过没关系,只要习惯了就好。她们在和顾客大声的讨价还价,有些吵闹,但是我好喜欢。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有着自己的公寓,每天放学回家,大概也会在楼下遇到这样的场景。

这些都是前辈给我讲的。我喜欢听她讲述这些琐事,这些在其他人看来会有些厌烦的生活中不值一提的东西。

遇到她以前,我最熟悉的就是无菌室里来苏水的味道。不讨厌也不喜欢,就像是人们不会厌倦空气,也因为过分沉湎而无法感受得到。后来可以嗅到奥尔良小镇里阳光下青草地的味道,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外面的一切对我来讲都是毒品,只要沾染就永远也不想回头。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到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无菌室里,不要回到自己小小的宇宙中,永恒什么的我从来都不需要。

这里是人类活动的痕迹。我只是过客,没有什么需要用珍爱之人的生命去拯救。悲伤、喜悦、笑语、泪滴,摒弃一切责任,只要享受就好。

他们又何尝不是过客——我在石券拱廊的尽端回头望去。这些努力活着的人们,他们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圣杯的恩赐吗。就算知道也没关系,总会失去的,他们依旧会选择沐浴在四月维也纳温暖的阳光里自由呼吸,因为一点小小的利益冲突不断,也因为一丝不经意的快乐欣喜不已——大概这就是人类。

“基列莱特小姐。”我抬起头看向莫扎特先生,他很高,身型瘦削,逆着阳光的金发被风吹开,正好抚到我的脸。他将一簇紫色的蝴蝶兰别到我的耳畔,“嗯嗯~~~不错,虽然和你的发色有些接近,但是气质还是很对味的。”

“谢……谢谢你。”他是这样性格的人吗,比起给别人带花,也许他更喜欢放到自己耳边。我只是想象了一下就忍俊不禁。他也不气,就那样一直微笑的看着我。他是否没有生气这个概念呢,我不记得他有过。就算被人辱骂,他也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迦勒底性情古怪的从者千千万万,他只是其中的一个。啊,倒不是如说他的性格还算是比较正常的那个,至少是无害的。

“你在哪里弄到的花?”我捋了捋头发问道。

“刚才在你四处散步的时候买的。”他指了指不远处角落里摆着花摊的年轻小伙子。“男生出来卖花可真是不多见,我一点也不想捧场。”他看起来很懊恼。

“哦,那这是怎么回事。”我指了指鬓角还带着露水的花朵,突然又想起了这个人奇怪的秉性,不禁紧张起来,“不是你私自拿走的吧?”

“啊基列莱特小姐,你这么说太让我伤心了。”他无奈的扶住额头,“当然是买的,用达芬奇小姐给的零钱买的~~~”

“你不是说不想捧男人的场。”

“他说他想为自己和腿部残疾的女友买两张今天晚上音乐会的场外票,问我可以不可以买几朵花资助一下。”他调皮的眨眨眼睛。“你可以猜猜是谁主场的音乐会。”

“哦,大概可以猜到。”应该说不愧于音乐之都的美名,卖花买音乐会的门票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莫扎特先生确实看起来不靠谱,但他本质上是很好的人。“是你的吧,萨尔茨堡的天才,奥地利的荣光,人类的上帝,莫扎特先生的专场音乐会。”我回忆着拉美西斯二世的语气尽量夸张的说着,不知道学的像不像。

“马修小姐这么喜欢我的音乐?”当然,谁不喜欢呢。“可惜,不是我哦。”他又在那样笑着了,只是笑着而已。

“是萨列里的。”恰逢教堂的礼拜钟声响起,他温柔地说道,声音梦幻又渺远。

 

 

“是的,我和福尔摩斯已经在街头打听了。”前辈元气满满的声音从通讯器的另一头传来,比起在异闻带的腥风血雨,这里的如画风景确实让人精神饱满。“他真的很厉害,用赌博的方式和人收集了一堆情报,萨列里先生的专场音乐会就在今晚的市中心音乐大厅。”

“是的,用的都是我的钱。”戈尔德夫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他会亲自去吗。”莫扎特问。

“这个我们不能确定。”福尔摩斯先生说。“小道打听宫廷乐师长的行程安排很满。他如今成就甚高,桃李名誉满天下,深受欢迎与爱戴,最近正好是维也纳的音乐节前夕,他也许会在美泉宫组织排练,也有可能在皇家音乐学院组织教学,也有可能亲自去指挥甚至献唱,没人说得准,也许他们更看重音乐本身。怎样都是偶遇,所以我们打算去音乐厅碰碰运气。在夜幕降临之前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以莫扎特先生对他的了解,他还有可能去哪里。”

“请别再为难我了侦探先生,”他无奈地叹气,“真的不清楚,毕竟在这个断代史里我已经死去五年了。”他露出了很认真的表情,低下头思索起来。这样的他看起来比平时有魅力得多。

“我会带着马修小姐去史蒂芬大教堂看看的。萨列里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平时的日子也好,有重大节日到来之前也好,他都会抽空去向主祈祷一切安康。这边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那就麻烦你们了,请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一向懒得寒暄的福尔摩斯先生挂断了通讯器。

“走吧,马修小姐,与我一同前往哈布斯堡王朝的心脏。”大概是有缘,在奥尔良的时候也是和他一起行动。虽然接触算多,我对他却知之甚少。他看起来随性烂漫,却比谁都难懂。

“不肖者阿玛迪乌斯会引导你前行,毕竟在维也纳散步可要小心,不要踩着地上的音符。”他站在马赛克拼贴的城市广场上对我伸出手,却并没有牵起的意思,像孩子间玩笑又庄重的仪式。

那个时候我选择拉住了前辈的手,不管经历多少痛苦也依旧选择站立在这里。莫扎特先生的金发被维也纳四月的阳光折射出炫目的颜色,他的衬衫比舒展的鸽羽还要雪白,好像他下一秒也要离我远去。我想了想,将手掌攥起来悬在空中认真的看着他,他心领神会,也将手握起来。我们的拳头轻轻磕在一起,像电影里的好友那样真诚随意,又因为从未体会过而更像是摆拍。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声音飘散在游人如织的圣斯凡特广场上空,不会有人觉得吵闹。

 

 

 

西方人称呼建筑为石头的史书,好多知名的教堂一建就是百年,任凭王朝更迭,光阴流转,日月变幻,当年的设计者入土为安,后来的新任者薪尽火传,只为将最完美的人类奢侈品祭献给造物主,殊不知最令人感动的造物主正是他们自己。

史蒂芬大教堂就是这样的圣物。莫扎特先生在我身边娓娓述说她的故事。她历经战乱百年。拜占庭人走了,给予她罗曼式的门楣;哥特人来了,赠送她高耸入云的塔尖;文艺复兴的清风拂过,圆顶饱满又草草了事;手法主义的思潮涌起,巴洛克的圣坛熠熠生辉。她饱经沧桑又活力四射,像是满腹经纶的老者,又如衣着光鲜的少女。她屹立在王朝心脏的老城区百年,23万块玻璃瓦片拼贴而成的神圣罗马标志瓦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进教堂的圣殿,两侧哥特式的束柱承载肋骨拱的记忆,阳光透过彩窗拼花洒满圣坛的领域,沐浴光辉的耶和华献身神圣宁静。我大气也不敢喘,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虽然是节假日的正午,过来祈祷的人也并不多。整个圣殿里就只有寥寥数人,显得空空荡荡,肃穆无声。

一位年长的修女坐在圣坛一侧的长椅上,双手合十祈祷着。年华早已逝去,她看起来依旧精神矍铄。深色的头纱遮住了满头银发,她眉头紧锁,眼皮细碎的跳动,惶恐而不安。不知道是什么在折磨着这可怜的老修女,如果把身心都献给上帝的话,不会换来永恒的安逸吗?我并不是很懂奉献的教义,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出乎意料的是,莫扎特先生也坐了下来。他在修女的身旁,也跟着认真的祈祷。他安静得不说话的时候真的很像天使。

他在祈祷着什么呢,索性我也坐到了他的身旁。无法领悟人类宗教意义的我,呆呆的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发愣。

半晌,修女停止了祷告。她转过身看了看我和莫扎特先生,温和的行礼。“愿主保佑你们。”她喃喃说道,“最近世道太乱了,像你们这样年轻的孩子,真是风中飘絮一般啊。青春易凋零的话,也至少是遵循主的意愿,而不是死在战场和他乡。”她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压抑着满腔的情感低声说道。

“女士,”他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吉言。同样的祝福送给您,愿您之后的人生快乐一如韶华之时。”

“哪里会快乐,哦上帝保佑……天呐,我想自己大概真的是有些老糊涂了。”她看着莫扎特的脸有点呆滞,试图凑近一些去观察,又觉得太过失礼,显得不知所措。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别是——

“这位年轻的先生,请问您的名字是……?”修女小心翼翼的问着,语气很是迟疑。

“在下阿尔玛蒂。”他平静的说。从他的语气来看,这个临时编的名字应该已经在他的脑海里酝酿许久了。我紧张地看着修女,毕竟他才过世五年,被认出的话——

啊,真的太乱来了。我沮丧地想着。

“也是。”修女松开十字架,摇了摇头。“我岁数大了,有的时候脑子不太好使,总觉得你有点儿眼熟,但是又不完全……哎,想不起来了。”她走到巴洛克瓷砖铺就的大厅中央,絮絮的念叨着,就像独居的外婆想念自己离家在外的孙女。

“每天见到这么多人,也许全维也纳的子民都被您的语汇祝福过,会觉得眼熟也是正常的。”我斟酌着语句,想把这个有点不妙的话题引开。

“哦,小姑娘,上帝保佑你。”她看着我慈祥的笑了,眉宇间刚刚扭曲起来的皱纹完全舒展开来,笑意的法令纹攀爬上她的脸庞。“你真可爱,史蒂芬的合唱团正好缺少一个你这样年岁的孩子。你得知道,他们普遍都太小了,真的不好带,声音又低不下来。”她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发,把那蔟绽放的蝴蝶兰重新别好。“你叫什么名字,可爱的姑娘。”

“基列莱特,女士。”我回答道。在迦勒底从未与这样年长的女性亲近过,如果我有外婆的话,希望她就是这个模样。

“好的,小基列莱特,还有阿尔玛蒂先生,我在这里侍奉三十余年了,叫我莉丝修女就可以。”她微微欠身自我介绍道,“你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合唱团,给上帝献上赞美诗,或者给伟大的帝国皇帝献唱,哦别害怕,他们其实很温柔。”

“谢谢您,但是……”我有些为难,这要我怎么答应她。

一旁的莫扎特先生试图解围,“我们的家在林茨,这次是临时来维也纳探亲的,想请问下最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群蜂拥而至的孩童打断了言语。

“姆姆,莉丝姆姆!”孩子们大概是用完了午餐,此时跳脱得像山岗上的野兔。他们精灵一样围在修女的身边打转,肃穆的氛围被幼稚的喧闹搅散,正午的阳光也躁动起来。

“哦上帝,”修女想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话到嘴边脸色却严厉不起来,“安静,安静崽子们。如果实在忍不住想要唱歌,我们就去隔壁的琴房。”

“唱歌?”

“当然,基列莱特小姐。”她微笑着说道,“这是维也纳,没有人不爱音乐。只要有时间就要教孩子们弹琴唱歌。他们都是可怜的孤儿,教堂有这样的义务。不过我力不从心,教不动了。而且这个教堂钢琴教师的职位近些年似乎收到了某种诅咒。啊,可怕的战乱,还有灰色的魔鬼,天呐这个国家到底何去何从。”她搂着孩子们离开教堂,忧心忡忡的说道。

“诅咒?灰色的魔鬼?”莫扎特先生用询问的语气说道。

“也是近几年的事,我之前都是道听途说不敢确认,直到我亲自看见,那骚扰维也纳市民的恶魔。”莉丝修女似乎陷入到某种恐怖的回忆里,“索性次数很少,但是皇帝与教会都吓坏了,认为是神罚。哦那一定就是神罚,不管是神父的净化还是皇帝本人的亲自祈祷,并没有起到本质的作用。”

“您是说有飘来飘去的灰色恶魔四处害人?这也太难令人信服了。”我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在迦勒底还可以用从者来解释,但这是人类史啊。

“目前为止那东西还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是有些人会受到很严重的精神影响。啊抱歉不应该和你们提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来到维也纳应该是聆听欢乐的音乐的,不是恐怖故事。有兴趣的话就跟我们一起来吧,林茨的旅者。”她回过头对我和莫扎特先生挥了挥手。我们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姆姆,那位漂亮的金发哥哥是新来的钢琴教师吗?”一个棕色头发的女孩子抱着修女的腿撒娇道。

“哦当然不是我亲爱的小科尔夏,那是客人,叫阿尔玛蒂。”

“可是科尔夏喜欢他,他的金发真好看,就像科尔夏的洋娃娃。”

“得了吧你。”一旁脸上长着雀斑的男孩子不屑地嘲讽道,“你前天还说喜欢萨列里先生,觉得他帅得像护国的骑士,说要嫁给他当新娘。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哥哥。”

“萨列里先生?”我与莫扎特对视了一眼,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他到底有多在意萨列里先生呢,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看起来没心没肺的人。

“哦,是帝国的宫廷乐师长。”莉丝温柔的说,“整个维也纳没有人不知道他,你们也应该记住这个名字,有风度又有才华,真的是德才兼备。”

“不不不,我们不是问这个尊敬的女士,我们当然知道他是谁。”莫扎特一贯轻浮的语气了也多了几分急切,“他最近来过这里吗。”

“是的是的!”科尔夏放开莉丝的腿,迈着小碎步跑到莫扎特先生面前,背着手快乐地跳着。“他只要一有空就会来这儿,有的时候是向上帝祈祷,有的时候是来教我们弹琴唱歌,而且不要钱!”她的双眼一眨一眨,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又像在渴求莫扎特先生的夸奖。“不过他今天还没有来,一直都没有来,大概不会来了。”她失落地低下了头。

“科尔夏小姐又活泼又美丽,教这样的小淑女唱歌,萨列里先生怎么忍心收钱。”他笑眯眯地说道,科尔夏一扫阴霾又咯咯地笑起来,她跑过去揪住了莫扎特先生的金发。“我要给你编头发,编得和蒂斯特一样漂亮!”

“蒂斯特是谁。”他任由女孩子拉扯,不生气也不躲开。他本身就是个孩子,跟孩子交流似乎也没什么障碍。

“是科尔夏的洋娃娃~”

“哎,才不要,我要比蒂斯特还漂亮才行!”他若有其事地撅起嘴说道。

“那你教我弹琴。”女孩得寸进尺,我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事实上我和莉丝修女已经笑得直不起身。

“你怎么就确定我会弹琴?”他好奇地问。

“看你的手指。”她执起莫扎特先生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笃定地说道,“萨列里先生给我们讲过,这就是音乐家的手。你看,和萨列里先生的一样。”

“嗯,你很聪明。”他笑了起来,“我确实对音乐略知一二。萨列里真是个好老师,他教了你们好多。”

“当然,他最好了。”一旁的孩子们附和着。

“是的,他最好了。”莫扎特先生松开了科尔夏小小的手掌,温柔的说道。

 

莉丝修女推开琴房的大门,一架有些陈旧的三角钢琴端坐在房间正中央,旁边站着位年轻的修女。

“辛苦你准备这些,伊森纳。”莉丝对她寒暄道。年轻的修女用疑问的眼神打量着我和莫扎特先生。修女向她介绍了我们,伊森纳小姐忙回礼。

“事实真如科尔夏所说的话,阿尔玛蒂先生要不要试着教孩子们唱歌。”伊森纳犹豫地问道,像是怕触犯了什么一样。“毕竟,莉丝修女已经年长,我又不通乐理……薪水可以按照正常工资的两倍支付。”她试探地说,脸颊泛起羞怯的红晕。

“当然可以。不给也没有关系。”莫扎特先生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端坐在钢琴前,午后的阳光柔和的倾泻在他的身体上。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位置,他为音乐而死,他为音乐而生。如果米开朗基罗尚在世,面对此时的他大概可以雕刻出音乐的模样。

“我想……”一个银灰色头发的男孩举起了手。

“维鲁克。”伊森纳修女的语气有点责备,男孩子立刻不吭声了。

“怎么了,小男子汉。”莫扎特先生调笑着回过头,他的脸逆光笼罩在阴影里,笑意盈盈。“如果有什么意见,请讲,没关系的。”他轻声安慰道。

“阿尔玛蒂先生,我想,我想听莫扎特的曲子。”他鼓起勇气说道。我差点把嘴里的柠檬水喷出去,还好憋住了。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安静的看了男孩好一会儿。“我想,莫扎特的曲子对你们来讲太难了。”

“可是,萨列里先生经常给我们弹。”他急促地说道,“比弹他自己和学生曲子的时候还多。他说,莫扎特的曲子是最纯净的,就像他本人一样未染尘世。他经常在演奏完自己的曲目后就一遍遍地演奏莫扎特的乐谱,我不懂那么多,但是真的很好听。”他犹豫着说,“我喜欢他的音乐。也许会有些难,但是……”

“……”莫扎特先生一语不发转过身。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是怎样的。我很想知道。

“上帝啊。”莉丝修女双手合十低头说道,“这对于萨列里先生真是件残酷的事,我一个旁人都能看出他有多想念那可怜的天才。主呦,请保佑那年纪轻轻就去为您演奏天籁的年轻人的灵魂吧。”

“啊,相信我女士。”他说,“上帝会眷顾他的,上帝眷顾每一个人。”他的字句溶解在阳光里,一片氤氲。

“我们也许明天就会离开维也纳。在这之前可以教你们这首歌曲,也许你们听过,但是……不瞒你们说,我也很喜欢莫扎特。”他漂亮的手指在琴键上点出灵动的音符,“他英年早逝,他才华横溢,他是上帝的宠儿,他又四处漂泊,他无人倾诉,他孤独一生——这首《美妙的时光》「1」教给你们,不过有个条件。”

“请……请讲。”维鲁克看起来更不安了,他像是犯了什么错误一样嗫嚅着低下头,伊森纳修女赶紧蹲下身安慰他,。

“别那么紧张小伙子。事情并不复杂的。”他又轻点了两下琴键,古老的乐器在他的掌心焕发出新生的活力。“请答应我,等你们再次见到萨列里先生的时候,把这首歌唱给他听,好不好。”

“好~~”孩子们奶声奶气的声音回荡在琴房里,维鲁克抬起头抿着嘴笑了起来。

“好孩子们,相信我,他会很高兴的,一定。”但是我并不觉得此刻的阿尔玛蒂先生很高兴。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无需琴谱,那本来就是他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轻快跃动,美妙的音符行云流水从指间生长出来,流进我的心里。他轻轻唱起歌来,那是我第一次听他放声歌唱,热烈又真挚,奔放又深情。

他这样唱着:

 

“ 美妙时光去哪里?

 

  满载甜美与欢愉。

 

  山盟海誓之何方?

 

  不过巧舌又扯谎。

 

  缘何,人生瞬息万变,

 

  充盈泪滴,漫溢悲伤。

 

  却又,欢欣从未褪去,

 

  在吾魂魄,于我心上。

 

  啊,愿如磐石蒲苇,与他倾述衷肠,

 

  爱意浓浓,迫切渴望。

 

  可否予我希冀,改变他,

 

  他那风情不解,躁动暗涌之心房?”

 

这就是莫扎特先生的音乐,繁华落尽之后,琴房里鸦雀无声。它荡涤污秽,见尽真纯。在他的领域之间,他就是音乐本我,他就是缪斯,他就是造物主,他就是上帝。

只能被人仰视。

上帝不小心将自己的乐师遗落人间,找到后就匆匆把他接回去了,离开这样的曲谱一刻,纵然是上帝也无法忍受。

是绝望的罗西娜唱给爱人的伤感咏叹,而你又是献唱给谁呢。我捂着嘴,几乎要哭出来。

“Bravo!!!”年轻的伊森纳修女打破了演奏后的寂静,眼中含泪鼓起了掌,孩子们也学着她的样子拍着手。莉丝修女老泪纵横,她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起来,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悲伤的往事。

“基列莱特姐姐。”维鲁克拉着我的裙摆呆呆的问道:“阿尔玛蒂先生刚才是说,他对音乐‘略知一二’???”

“嗯,是的。相信我小可怜,他平时从来也不这么说话。他傲气得很。”

“你比我们之前所有的钢琴老师都厉害!”孩子的世界是纯真的,他们只能听出来好坏,听不出浓郁的喜悦与伤悲。也许在他们看来,什么都是充满希望的。科尔夏欢快的跑到莫扎特先生的身边,摇晃着他的小腿。“可惜他们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你比他们都厉害,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再也不走呢?求求你了阿尔玛蒂先生,我愿意天天给你编头发!”

“他们为什么要走。”他轻轻抚摸着科尔夏乱蓬蓬的棕色头发问道,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里被诅咒了。不只维也纳被灰色的魔鬼包围,史蒂芬的钢琴教师职位也被诅咒了。”莉丝修女被伊森纳小姐搀扶起来,抽泣着对莫扎特说道。我急忙走上前去掏出手帕为她拭泪。

“谢谢你小姐,真是个好孩子。”她断断续续地说道。

“您说的诅咒是指?”

“我的祖国奥地利啊,这个国家到底会何去何从呦。”她拿过手帕擦着下巴上的眼泪叹息着,“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最开始我们找的钢琴老师是一位年轻的维也纳小伙子,他看起来呆呆的,也不怎么说话,唯独在弹琴的时候会变得像个人样。后来被征兵的将军从琴房里强行抓走了,战死在瓦尔密「2」。”

“再后来我们又找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教钢琴。她是个很文静又有些羞涩的姑娘,性格像极了基列莱特小姐,非常惹人怜爱。后来她结婚了,丈夫是一位很开明的绅士,她没有辞职,还在这里教琴。孩子们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她的丈夫是个很有家国情怀的男人,对皇帝拥护得很,恨透了法国人。他变卖自己的家产主动奔赴美因兹「3」跟法国佬打仗,再也没有回来。那姑娘终日以泪洗面,再也没法演奏出好听的旋律了。不久后她也辞退了工作追随她的丈夫去了。我们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于是我们学乖了,找了一个独居的老头做老师。孩子们不喜欢他,他脾气很坏,经常因为孩子们唱走一个音节就生气好久。我们曾想过辞退他,但是他的教学态度很认真,甚至会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给孩子们上课,而且他要的薪水很少,大概只是单纯的想念自己的子女吧。上帝保佑,我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是前年的冬天突然传来他在华沙生活的女儿与女婿冤死在奥地利士兵屠刀之下的消息「4」。可怜的老先生,他当时正在给孩子们弹琴,就这样口吐鲜血倒地不起,不久之后就在一个雪夜去世了。”

说到后来,连旁听的伊森纳小姐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强忍着眼泪,跪坐在地上。

“所以我一直在问上帝,不断的一遍一遍的问,”我搀扶着莉丝修女的手臂防止她也像伊森纳那样倒下,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她应该控诉谁呢。“我一直在问,诅咒我们的到底是撒旦,还是我们自己?阿尔玛蒂先生,您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城市广场上的歌舞升平,看到了美泉宫的金碧辉煌,维也纳看似是音乐的殿堂,她的背后又何尝不是白骨累累?这样的穷兵黩武几时是个头,您看到这个国家背后的人民的浓浓感伤了嘛?奥地利的子民可该怎么办啊,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您能演奏出来自天国的音符,您是不是也是上帝的使者?您可否回答我呢?”

孩子们也停止了喧闹,琴房里只剩下修女们啜泣的声音。

“您过誉了,尊敬的莉丝修女。”半晌后,莫扎特先生面无表情地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有求必应的人。“我不是使者,我只是个普通的人渣罢了。我谁都保护不了,走向战场的年轻人我无法护佑,骨肉分离的老年人我爱莫能助,甚至连我自己的命运都没法掌控。令您失望我很抱歉。”

“哦没关系,我老糊涂了,病急乱投医。不过人渣是个什么说法,有些古怪,您这么优秀又善良,请不要这样说自己。”修女喃喃说道。

“这个国家啊,我的祖国奥地利。”他走到窗棱边向外望去,下午的阳光浓烈闪耀,毫无保留 照耀在多瑙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阿尔卑斯山上千年积雪不化,坚强的沐浴在阳光之中。

一切都是谎言,一切都是虚无,人类史已经不存在了。这不过是任性的他向圣杯许愿显现的短暂幻影,一切都会消失的,欢愉也好,痛苦也好,所有的东西都会失去。暂时忘却英灵的身份重返故国的他,此刻心中都是些什么。如果是我,我又会想些什么。

“一切都会过去的,女士。”他重新坐到了琴凳上,背对着我们将手指搭在琴键上。“请不要伤悲,世事也许会变化,脚下的土地也许会皲裂,头顶的苍穹可能会崩塌,但是有些东西是不灭的。”他的手指又开始在琴键上跃动了,我听得出来,他弹奏的是部老电影的插曲。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他将它毫无保留的演奏出来。

想起还在shadow border上的某天,萨列里先生还没有到来。得知人类史已经不复存在的他向达芬奇小姐要了那部老电影的影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的看,不知看了多久。出生之时就一直待在无菌房里,对他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家国情怀得以理解,也是和前辈巡游特异点的馈赠。

他不顾我们未干的泪滴,弹着钢琴,再次轻柔的唱起来,那朴素又隽永的歌谣——

 

“ 雪绒花「5」,雪绒花,

 

笑语迎我于朝阳。

 

纤又白,

 

透而亮,

 

欢欣雀跃在脸庞。

 

群花如雪,愿你盛放。

 

亘古不变,地久天长。

 

雪绒花,雪绒花,

 

  永恒眷佑,我之故乡。”

 

后来呢,跪坐在地上的伊森纳修女站起身体,老泪纵横的莉丝修女拭去眼泪,不谙世事的孩子们瞪大眼睛,我们也一起跟着他大声唱了起来。歌声惊动了隔壁做礼拜的神父修女,也跑过来看热闹,最后索性跟着我们一起唱,就像电影里那样。

整个教堂都是我们的歌声,热闹程度不亚于城市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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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莫扎特先生和孩子们一起唱到傍晚。在暮色快要降临之际,孩子们被修女领去休息。我抽空联系了前辈,她正在和福尔摩斯先生潜入国家大剧院寻找萨列里先生。能找得到就太好了,比起他们在干活,我们倒是一直在划水。莫扎特先生似乎想划到底,他以观光为理由想要四处走走。孩子们很喜欢他,修女也尊敬他,想要给他找个向导,被婉拒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琴房门口,并没有特别在意。当时我是有些不快的,但是事情没有进展我也有责任,我无权干涉他的行动。至于后悔不已,那自然是后话。

如果我当时追出去的话,后来的结果会不会好一些呢。

我看着前辈哭肿的眼睛,难过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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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原名叫《dove sono i bei momenti》,是莫扎特著名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的剧目。我之所以节选这段是觉得它所表达的情感很符合两人纠结的关系。在百度上搜了好久也没有搜到歌词,后来去谷歌上搜,也只是找到了英文翻译版(原版是意大利语)。这里莫的唱词我是自己翻译的。翻译歌词真的是个力气活啊。附上谷歌提供的英文翻译。

Where are all those beautiful moments

Of sweetness and pleasure?

Where have all those vows gone

Of a deceiving tongue?

Then why, if for me everything has changed

To tears and grief,

The memory of that happiness

Hasn't faded away from my soul?

Ah! If only my constancy

In yearning lovingly for him,

Could bring me the hope

To change his ungrateful heart!

 

注2:瓦尔密战役发生在1792年,属于普奥联军对抗法国大革命的产物。最终以法军获胜结束。

 

注3:1793年反法联军攻入法国境内,普奥联军主要负责攻打美因兹。

 

注4:1794年冬,俄罗斯联合普鲁士奥地利瓜分波兰,血腥镇压了当地的起义军。

 

注5:著名电影《音乐之声》的插曲,创作于1959年,电影的背景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拍摄地点是莫扎特的故乡萨尔茨堡。我给自己的文起名雪绒花有一部分就是在致敬这部电影。这里的唱词也是我自己翻译的。网上的现有翻译版本太过通俗,适合传唱,但是放到小说里就有点失去应有的味道了。虽然我翻译的也不好。歌词真的很难译!

 

啊啊,写这篇同人真的花了我好多心思啊,一开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就当学习了吧。

总之,请多指教。


【FGO萨莫长篇】The Edelweiss——Chapter 4. So you are here

按道理来讲维也纳大剧院应该是19世纪的建筑,但是我考据不出那之前城市的主要演出地点是怎样的。我的欧洲史真的很烂,主要就是为了写同人。还请多多指教。

前文链接:

Chapter 1

Chapter 2

Chapter 3

  

正文:

Chapter 4. So you are here

 

不管是在迦勒底总部向外眺望,还是上浮时在异闻带见到的冻土帝国,永远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全是下不完的雪与并不是那么明艳的太阳。立香想起生命过去的某个时刻,有个浪漫的男人在一个难得晴朗的天气里递给过自己一杯热气腾腾的巧克力,温柔的说雪总会停息的,可是在他走后依旧是白雪皑皑。时间神殿一战之后,少女的精神有些衰弱,有时夜晚会睡不着觉。这时那来自萨尔茨堡的音乐家会体贴的坐在床边用迷你小钢琴为她演奏《渴望春天》。轻快的曲调充满生命的柔情,让少女回忆起故乡的坂道落满樱花的模样。

立香有一次迷迷糊糊的问他为什么,这仿佛不是你的性格。那男人像是孩子般咯咯的笑起来,他温柔的用手抚弄少女的额发,就像是在哄妹妹睡觉。因为你是我的御主,你结束了我的噩梦,他眼带笑意,语气却很是认真。

少女想起在与魔神的战役里看见独角兽的身姿溶化在空气里,变为光子离他远去,从此他再也无拘无束。

所以,作为回报,我自然也有义务结束你的。

 

 

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立香不禁懊恼,现在应该当一个享乐主义者才是。

将永不融化的冰雪风霜与不知何时可以完成的人理守护计划抛在身后,踏上绅士的皮鞋与淑女的裙摆流连过的石板路,眼前一片车如流水马如龙,维也纳正是温暖如春。音乐之都繁华如斯,石头的史书鳞次栉比,刻下时代不朽的烙印。绵远的拱券是罗马人的赠礼,夸张的帆拱是拜占庭的骄傲,高耸的尖顶与飞扶壁是哥特世纪的讴歌,饱满圆润如少女酥胸的穹顶是文艺复兴的辉煌,细腻柔软的花草装饰是洛可可的温软柔情,烦乱浮夸金色流动呼之欲出的装饰是巴洛克的搔首弄姿。人们的脸上是幸福与满足的欢歌笑语,绅士摘下帽子行吻手之礼,淑女举起扇子挡住多情粉面。史蒂芬大教堂的钟声回档整个城市悠悠不断绝,蓝色多瑙河如同玉带系起千年光阴,换来世纪大师的的数百年回眸。

这就是人类的历史,她是存在的,就在自己的眼前。立香为此感到雀跃,甚至几乎流下眼泪。久违了的文明残片栩栩如生,就在自己眼前翩然起舞——也许之前曾经迷茫不已,但是此刻的她认为流过的泪水与鲜血都是值得的。

人类是不灭的。这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

然而突如其来的邀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女士,”一位英俊的绅士将手伸到立香面前,笑意盈盈。为了不引起骚动,他们特意换成了尽量简约一些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装扮,立香没有选择会影响活动的鲸须裙摆。如果有意外情况,逃命要紧,达芬奇如是说。

“可否邀请您共舞。”绅士说道。大抵是在庆祝什么重大的活动节日,眼前维也纳的城市广场上人们随着寡头贵族的音乐载歌载舞,整个城市沉浸在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立香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另外凑过来的维也纳女孩子们笑着拉进了人群中,年轻人的舞步毫无章法,纯粹是在挥霍青春的资本而已。马修有些担心的跟了上去,马上也被喧闹的人群卷入舞蹈的洪流。

“哎呀,不想打扰你们的春游,但是是不是先汇报下情况要好一些?”通讯器中传来达芬奇的声音。“坐标维也纳,人员藤丸立香,马修·基列莱特,夏洛克·福尔摩斯,以及麻烦的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先生,请确认到达。”众人在耳中放了迷你的对话通讯设备,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不启动影像模式。

“御主和基列莱特小姐被人拉去跳舞了,由我来带确认,已经成功抵达。”福尔摩斯难得放松的抻了个懒腰。

“最后那个形容词是多余的。”音乐家故作不满的抗议。

“哎呀哎呀,”万能之人笑得不怀好意,“成年男性的魅力不及青春的美少女吗,你们被维也纳的市民冷落了呢。”

“这可真是遗憾,我对自己的相貌还是很有自信的。”侦探掏出怀表照了照自己的脸,果然人长得好看就是穿什么都很俊美。

“是是是,你很美,简直美死了。”小姑娘有点不耐烦的说道,“shadow border已经用虚数魔术隐藏好,暂时不用担心那只烦人的母狐狸。但是也不能没有人镇守,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去了,记得给我带土特产回来呦~~~”她调皮的wink了一下。

“还有储备的食物!”一旁的戈尔德夫凑到通讯屏幕前,很认真的补充道。

“我希望你可以想一些食物以外的东西,毕竟严格意义来说,英灵是不用吃东西的。”莫扎特卷起自己的一缕金发慢慢说道。他脱下那身花哨的衣服,穿上了有着花纹袖口的简单白衬衫,放下平日看起来略显夸张的头发,乖巧的披在身后,留下一缕发绳将瀑布般的金发轻轻扎起,看上去整个人气质都变了,让人和他对话时就算被惹恼语气也会客气一点。

我看见他这个造型后当时就想冲上去给他一个令咒,让他一直保持,千万不要变,立香对马修夸张的比划。

“但是我和车上的工作人员都需要,你这自私的从者。”戈尔德夫显然不吃这一套,他刚要发飙,就被达芬奇小小的身体撞到了世界的另一边。

“我们需要明确下这次的出行的目的。”达芬奇的表情严肃起来,“首先是给看到了人类文明光辉的你们放个小假,顺便补充下食材。其次,请你们调查下这个断代史出现的缘由,就算不会对我们有影响,也不要放松警惕。”她皱起眉头,语气停顿一下,“最后,请找到萨列里先生。既然这个世界没有从者,为了提高效率也可以考虑下分组行动。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还有别的异闻带在等待我们。”

“分组行动的话……”福尔摩斯抬起头看着广场上的欢歌笑语,试图寻找少女橙色的头发,“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他对着莫扎特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漠,“以你的了解。”

莫扎特眯起眼睛,“我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守株待兔如何啊侦探大人。”

“哦呀,”福尔摩斯挑起一边的眉毛,“现在天色尚早,原地踏步未免太过无聊,况且一直在宫廷乐长的宅邸边守着大概会被当成奇怪的人抓进哈布斯堡的监狱里。而且啊,”他掏出烟斗,放进烟丝,轻笑了起来,“他的仆人们若是认出了你,恐怕是场维也纳的大骚乱。萨尔茨堡的天才儿童诈尸啦。”

“你有点八卦,还很烦,侦探大人。”

“被你说烦真是耻辱。你真的做好准备去见他了吗。”

“这不关你的事。”

“你们要吵到什么时候。”达芬奇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唇枪舌战,“快去把立香和马修找回来,抓紧时间享受你们的维也纳假日,有情况随时汇报。”

啊啊,这还真是个难题。两个一米八的男人站在广场一端发愣,不是我们没有用,而是维也纳的市民实在太热情了一些。

 

 

“马修,你那边没有什么问题吗?”立香的嘴里塞满了维也纳沙司卷,她含糊不清的对着通讯器说道。

“我和莫扎特先生正在去史蒂芬大教堂的路上,没有意外情况,前辈呢。”是马修温软的声音。

“一切顺利,我会留意的。”挂断通讯,她看了看身边的侦探,“这样分组真的没问题吗?”

“这是最好的办法。分头行动的话,你的安全是必须要保障的,我跟着你自然是最牢靠。”他的语气颇为骄傲,甚至夸张的挺起胸脯。“基列莱特小姐那边,她与莫扎特都是从者,在这个没有从者甚至连灵脉都十分稀薄的人类断代史,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莫扎特本身就是个大问题吧。”立香又往嘴里塞了块沙司卷。

“这倒也是,不过我相信基列莱特小姐拿得出他。”侦探调皮的眨眨眼。

两人打算前往美泉宫。作为现代旅游杂志里维也纳旅游景点的榜首,少女不想错过浏览她无限风情的机会。路上她一边听着英俊博学的从者讲解这座巴洛克建筑的历史,一面吸着新鲜的鸡尾酒果汁饮料。帅哥、美食与甜品,这才是十几岁的少女应该有的人生。

“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多好,赞美莫扎特。”她心情大好,在阳光下懒洋洋的想。

然而命运并不想让她享受太久。

“是萨列里先生……”一群路过的华服少女们笑嘻嘻地交头接耳迎面走来,“大剧院今天的曲目,我都没有买到票!”

“已经卖了好久还没有抢到,我看你根本就是小獾猪~~”

笑语盈盈暗香去,女孩子们蹦蹦跳跳跑远了,温软的声音消散在四月的春风里,留下主从两人不知所措。

“那个,我刚才应该没听错吧。”少女结结巴巴地说,“今天的维也纳歌剧院有萨列里先生的作品上演?”

“你听的不错,就是这样。”福尔摩斯望着女孩子们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过,就算是他的作品,也不代表……”

“是乐师长大人成名的作品!”维也纳的街头实在熙熙攘攘,道路另一边一位年迈的绅士被搀扶下马车,不顾礼仪的对自己身边可怜仆人大声喧嚷,声如洪钟震得立香耳膜发痛。 “是《Le donne letterate》!!!你买错了票了,还要我告诉你多少遍才能不记错,你这蠢驴!!!”仆人慌乱的不知所措,唯唯诺诺的低下头道歉。

“他的作品也好,本人也好,大约很受欢迎?”她把最后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对身边的从者询问着。“联想起他在迦勒底的那个状态,这还真是令人高兴。”

“打听消息最好的地点就是街头的人们了,”侦探调皮的眨眨眼,目光飘向蜷缩在繁华街头角落里讨债的流浪者,“我可以在这里搞一个‘维也纳小分队’。”

“哦亲爱的福尔摩斯,”立香学着华生的语气,“真有你的。”

 

 

“可真是件刺激的事。”立香被福尔摩斯瘦削但有力的双臂圈在怀中。时刻已接近黄昏,他们沐浴在蜂蜜色彩的霞光中绕过查票的守卫,利用英灵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优势,悄悄潜入歌剧院二楼隐蔽的包厢里。不能逗留太久,这里迟早会进人。福尔摩斯倒是可以保持灵体化,但立香不能。

“没有想到这么受叫座。”福尔摩斯皱起眉头,“连高价收票都不行。”

“他本人会亲自来吗?”立香用手梳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我觉得我们很飚,费了这么大力气万一扑个空怎么办。”

福尔摩斯笑了起来,“那就当休假。”

“你说得对。”

两人在包厢的主人赶到之前走了出去,来到站位上。少女凭借身旁侦探矫健的身姿努力挤到人群前面,正好赶上演出开始。拉丁语女高音的美妙声音与长笛的前奏扑面而来,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尖叫,随着乐队指挥手臂的交叠一切嘈杂又戛然而止。不能让来自人间的烟火亵渎上天赐予的乐章。音乐之都的人民热爱音乐,情感中充满热情又井然有序,是感性与理性完美的交织,令人动容。

距离太远,立香只能看清演奏舞台上人们的轮廓。她承认自己对歌剧这么高雅的艺术毫不了解,比起古典乐她更爱流行曲。福尔摩斯则不同,他目光炯炯有神,如同一只寻找野兔的猎鹰,指节分明的手指落在栏杆上,随着女高音起伏跌宕的声线豪迈的打着拍子。

《Le donne letterate》,即《识字的女人》,标志着他歌剧生涯的开始。1770年在剧院上演后使他一举成名,至此他的职业生涯前程似锦,无论是作为一个宫廷管理者或是音乐大家。因为身前身后一些遗憾的事,立香并没有欣赏过太多他的作品,此刻可以邻近现场侧耳倾听,万分荣幸。

维也纳的皇家歌剧院富丽堂皇,极尽奢靡,象征尊贵的符号随处可见,夸张的金色幕布从空中低垂眷顾人间,如同星子搭起的银河自绛色的九重之天倾泻而下,歌剧的主角们在这样的小世界里载歌载舞,唱着立香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歌谣。他们的服饰过于夸张,他们的妆容过于明艳,可是交响的协奏终究是美丽的。

舞台的另一端是歌剧的演奏团,身形峻峭挺拔的指挥官身体紧绷,优雅有力的挥舞着指挥棒,音律从提琴手与长笛演奏者的指尖唇齿中洋溢人间。任何流淌音符都是与他的姿态融为一体的,他清楚每一个柔板的温情,每一个行板的吟哦,每一个急板的追逐,每一个广板的胸襟,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诗篇,自律又自由,平和又神圣。他束在肩膀上的银灰色发尾随着身体的节奏而急切摆动,仿佛它本身也是一首拥有无数听众的华丽乐章。黑色简约的奢华燕尾服也将唱词剪切,幻化成此刻唯一存在的人类史中不朽的绝响。

立香不由得抓紧了福尔摩斯的衣袖,就算距离过于遥远,那气质与身形也不应该会认错。大侦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等这一曲结束,我们就去确认一下。”他说完,竟然又开始就着栏杆打起了拍子。

“若是他不肯配合我们怎么办。”

“那就绑到shadow border上再说。”

“……你真的是尺子?话说他们在唱什么你听得懂吗你,打节拍打的这么起劲儿。”

“听不懂,”他俏皮的眨眨眼,“但是音乐多美。啊,这奇妙的重降B大调~~”

也许也应该给福尔摩斯套上一身繁琐的巴洛克衣装扔到舞台上去饰演那可怜的落魄老贵族,这家伙还真的有表演天赋,他一定可以。

萨列里的曲调昂扬庄严,并不是传统意义的靡靡之音。立香却希望歌剧永远不要结束,一直盛开在她的生命里就好,她不愿面对这个虚幻的世界外那些过于残酷的现实。

不肯让她宁静的并不是此刻一厢情愿的永恒,立香突然感到周身发寒,像是被扔进了冻土帝国的冰窖里,她眼前发黑,究竟是哪里来的乌云突然遮住了闪耀的群星。

“是,是恶魔!恶魔又来了!!!”沉浸在缪斯女神胸怀中的人群突然爆发一阵骚乱,快乐的气氛一扫而空,人们放弃了安静的充满喜悦的聆听,开始四散奔逃,剧烈的动荡声中夹杂着妇女与孩子的哭喊。立香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恶魔是什么,她只能看见平日端庄富态的绅士淑女们如今抱头鼠窜只顾逃命的狼狈身姿,听见被狂乱的人流踩踏的牺牲者骨骼断裂的声响。一位年纪尚小的男孩子在她面前跌倒,她本能的想拉他起身,自己却也险些被人群撞倒在地,好在福尔摩斯眼疾手快把她拥在怀里。焦急的呼唤无济于事,她被迦勒底的调停者扛在肩膀自高台上纵身一跃,跳到一楼撤离空的观众席上。立香知道自己无力保护那个男孩子,事实上她大概谁也保护不了,离开魔术与从者,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而已。

在搞什么,这个时间段不可能是拿破仑的军队打进来了,她恐惧的抓住福尔摩斯的后襟。如果是战争的话,她并不想被波及。然而——

“那是什么?”侦探把她从肩膀上放下,他惊讶的挑了挑眉毛。能让福尔摩斯露出慌乱语气的事情并不多,少女向侦探凝视的方向望去,是一片虚无的黑影。

那东西隐藏在旧式灰色长衣里。他的脸庞隐没在滑稽的礼帽与高高耸起的衣领中,没有实际的形体,在空中安静漂浮,恶魔也不过如此。他的纯黑色利爪夸张的伸出衣袖,像是渴望着要厄住谁纤细的脖颈。立香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快乐几乎要被吸走。

“那是什么……是从者吗?”立香挣脱福尔摩斯的怀抱,身体却忍不住发抖,“可是这是断代史啊,除了我们怎么还会有别的从者?”

福尔摩斯紧急开启了通讯器,“达芬奇小姐,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立香,你们没事吧!啊,这是……什么?”

“是魔鬼!”一旁的戈尔德夫恐惧的大喊。这东西确实是令人不快的存在,即使隔着投影屏幕也是如此充满压迫感。

“比起这个,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福尔摩斯从容抽出拐杖,“不能让那东西伤害维也纳的人民,更不能让他伤害乐队的指挥。御主,请祝我一臂之力。”

“这是自然。”立香跟在侦探身后,他们逆着人流用尽全力冲向剧院金色摇篮般华美的演奏舞台,虽然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乐队的演奏者与歌剧的表演者几乎已逃窜得不见踪影,剩下美丽的女高音跪坐在台上恐惧的哭泣。她被自己繁褥的宝蓝色鲸须礼裙阻碍了逃跑的进度,舞台的灯光月华般散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映衬得她宛如即将化身成月桂树的达芙妮,只可惜追逐她的并不是貌美的阿波罗。

怪物向可怜的女士步步逼近,福尔摩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冒着引起巨大骚乱的风险开启宝具,然而事情总有意外。

黑衣银发的乐队指挥突然从金色幕布后冲出,将美丽的女士抱在怀里。他挡在魔鬼与天使之间,手里举着指挥棒,仿佛那是一把剑。奇怪的是,那魔鬼在看到指挥官的时候止住脚步,停滞不前。立香希望这不是错觉。

“你快带她走,快走。”福尔摩斯冲到黑影面前,他的身姿有些动摇,但还是尽量让自己扎稳脚步,深灰色的礼服在空中划出帅气的弧度。

情况过于紧急,指挥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他迅速抱起女高音消失在舞台璀璨的光芒里,女士的脚踝好像受伤了。那么现在好极了,福尔摩斯与魔鬼,还有个异国到来的小姑娘,变成了这场戏剧的主角。

“你这灰衣的魔鬼,也该消停些了吧。就算离开了他本人,也不打算安静的缩在角落里化成灰烬吗?”

“灰……灰衣……魔鬼?!”立香机械性地重复道。

“御主,考虑的事情请留到以后,现在做好准备了吗。”侦探弓起身子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立香回过神,眼神也变得坚毅起来。

“请击退他,我会支援你。”

“了解。”话音刚落神探一跃而起,冲向那团黑暗的形状,他举起拐杖用尽全力砍过去,却是一片散开的虚无,灰衣被击落在地上,又慢慢汇集起来,重新耸立成年男子的轮廓。

“糟糕。”侦探的脸庞流过一滴冷汗。“这个不妙的感觉是——复仇者?!”

“福尔摩斯先生?”

“这可有些棘手了,真是够呛。”侦探放下拐杖冷笑了起来,“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能启动魔力或者开宝具,仅仅依靠巴顿术,看样子会是一场鏖战。”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达芬奇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无法看破他的弱点在哪里,他是真实存在的东西吗?不,他连从者都不是……马修,莫扎特,影像传送给你们了,你们那边如何,没出什么事吧?”

“……”一片盲音。并没有人回答她。

“马修?莫扎特?可以听见请回话!”立香听见耳朵中的通讯器传来达芬奇焦急的呼喊,声音过大震得她耳膜发痛。

还是没有讯息,shadow border的显示屏上空荡荡的一片。他们不知何时失联了。

情况能更糟糕一点吗。

裁决的尺子发愣之时,灰色的魔鬼突然隐匿了身形,又悄然无声的出现在他身后。侦探躲闪不及,被无形的利刃刺中衣摆。他险些没有躲过,汗水滴落在米色的衬衫上。重摆架势的他立刻调整姿态,以巴顿术回击,却只换来对方的身体再次隐匿在虚无中。

“如果想不出有效的办法,冷静也是毫无用处的。”他将拐杖收回,以手套拭去汗滴。“我们要么选择逃跑,要么运用魔术。御主,你觉得是丢下这些可怜的神圣罗马帝国的人们任其自生自灭,还是被当成巫师献祭给神明更好一些呢。”

“我选择和他战斗到底。”少女举起扔在舞台上的一把中提琴,就像是罗马假日的公主。她虚张声势地向他们走来,看上去滑稽又令人感动,“御主有权利来支持从者的战斗,至于你,那边那团灰,应该知道,演出已经结束了!”

恶魔的身形明显颤动了一下,他在动摇什么。

从立香背后突然飞过来的一把小提琴正中魔鬼的身体,将它打散,随后又缓缓汇聚成型。它没有再接近福尔摩斯与立香,而是飞升到空中,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身姿注视着舞台上的人。它置身事外,这一切与自己无关一般。

“请原谅我,女士、先生。在下无意给你们的战斗添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袖手旁观。”低沉温润像是大提琴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给人莫名的安心感,“但是让来自异国的小姑娘为守护他人的生命战斗,这样的事情是帝国人民的耻辱。”

立香回过头,看着那人迈着端正的步伐走来。来人换下了刚才毫无攻击力的指挥棒,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舞台演出用的未开刃西洋剑。他身材颀长,端庄挺拔,面容英俊,风度翩翩,银灰色头发被古朴的束带整洁束起扎在脑后。他身着黑色长款宫廷外套,皮靴敲在地面的声音规律又坚定。他看起来比在冻土帝国要稍微年长一些,气质也更稳重一些,那双猩红瞳孔中的情绪汹涌依旧,但是被小心的珍藏起来。他伸出乐师特有的修长的手放到胸前,举起了手中也许攻击力并不是很强的武器。

好吧就算有攻击力立香也不确定他会用,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帅是一辈子的事。立香很佩服自己在这样的时候还有心情想乱七八糟的东西。

漂浮的怪物突然从半空俯冲下来,黑衣男人大步上前挡住身后的少女,将剑尖对准它的咽喉。事实证明,帅大概是可以拯救世界的。在快要接近乐师长的时候,怪物突然停在空中,它从喉咙里挤出一阵奇怪的惨叫声。福尔摩斯抓紧时机飞身跃起,修长的双腿重重打击在恶魔的头部。它挣扎片刻,化成黑雾消失了。

“死……死了吗?”情况太难以捉摸,立香不敢放松警惕,她依旧把提琴扛在肩膀上,在男人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太乱来了你们。”达芬奇不安的说着。“不能确定它已经被消灭掉,很有可能只是暂时撤退了而已。”

“不乱来的话我与御主怕是都要死在这里。”福尔摩斯冷静的想。他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乐师长,斟酌着开了口:“真的是很感谢您出手相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家伙大概很怕您,或者说无法接近您?”

“应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剧院的守卫都被吓破了胆,要不是你们挺身而出这里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请允许我向你们表达来自维也纳的最真挚的谢意。”说话的人正是如今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罗马帝国的宫廷乐师长,维也纳音乐社团首席主席与音乐学院院长,身为不折不扣的人类的安东尼奥·萨列里。他对福尔摩斯礼貌的鞠了一躬,又从自己的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他走到少女身边,俯下身子为她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少女可以感受到他的动作很轻柔,手臂却在微微颤抖,汗水滑落他麦色肌肤的脸颊,原来他也在为自己刚刚的举动恐惧不已。立香定了定神,她可以嗅到手帕上清新古朴的香水味道,还有来自男人身上雪松般冷峻的气息。

“不……不客气。”半晌后立香回过神,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

回报她的是男人温柔的笑容,是她在迦勒底之时从未见过的他的样子。

真是令人着迷。

 


姿势完全参考sai资源库,因为觉得很适合就画了。我自己是个人体大废柴。夏萨爸爸真好,画起来特别带感,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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